向阳众生
正文内容
落笔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气氛与上午截然不同。,整个堂内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空气。他身量不高,脊背却挺得笔直,一身墨青色长袍,袖口绣着细密的金色符纹,那是榆华府符箓师才有的标识。他走上讲台,面无表情地扫了堂下一圈,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去。。:"把桌子上的杂物都收了。从今天起,我的课上,只许有符纸、朱砂、毛笔。"。南塔刹站在原地,双臂环胸,等所有人安静下来,才又开口:"我叫南塔刹,来自榆华郡榆华府。你们可以不记住我的名字,但要记住——符箓师在整个神羽**都是凤毛麟角,而在榆华郡,能被称为高级符箓师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",嘴角微微下撇:"我不是霓婭,不会哄着你们上课。画符就是画符,画错了轻则**,重则丢命。我没兴趣陪你们玩过家家的游戏。"。郭宗面不改色,只是把桌上的符纸摆正了。。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大字——"符师九敕",然后沿着粉笔字的下方,依次写出九行小字。"在开始动笔之前,"他放下粉笔,转过身来,"你们需要知道,符箓一道,走到尽头是什么样子。",语气依然冷硬,但字字清晰,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。"符师九敕。符箓之道的九重境界,从低到高,下三敕,中三敕,上三敕。"。"第一敕,描朱。初执符笔,以朱砂描摹前人符图。笔画无误便算入门,符成则灵光一闪,依样画瓢,不解其意。说白了,照猫画虎,求个形似——你们大多数人,现在连这个境界都还没到。"。"第二敕,通纹。识得符纹真义,每一条纹路、每一处转折背后的法则之理皆了然于胸。不再死记硬背,而是理解为何如此画。到了这一步,你才算真正入了符箓的门。符力倍增,不是一倍两倍——是十倍。"
"第三敕,心画。舍符纸,舍朱砂,以心神为笔,以灵气为墨,凭空画符。指尖所向,符纹自生,不再依赖实物载体。"南塔刹说到此处,抬起自己的右手,拇指与食指虚捏,像是夹着一支看不见的笔,在半空中轻轻一划。什么都没有发生,但那动作本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,像是他已经画了无数次,熟到不再需要笔墨来证明什么。
"心中有符,天地皆可落笔。到了这一境,你才算是一个真正的符箓师。"
他放下手,戒尺往下移,指向第二列。
"中三敕。**敕,借篆。此境所画已非凡间文字,而是沟通天地四方的上古云篆。一笔落下,直接向天地借法——符出则风雷**。你们不用想了,整个*州能画出云篆的符箓师,不超过三个。"
"第五敕,定规。不借天地已有之法,而是以符箓自行规定局部法则。画一符令水倒流,水便逆流而上;画一符令铁浮空,铁便悬而不坠。我以符令改规矩,方寸之内我为法。"
"第六敕,命神。符中生灵,敕令封神。所画符箓可召请、册封、驱使灵体或天地精气化为符灵神将。"他顿了顿,"一道符便是一支天兵。到了这一境,你不必亲自上阵杀敌,你的符替你杀。"
堂中一片寂静。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南塔刹把戒尺抬到最高处,点了点第三列。
"上三敕。第七敕,造命。符箓不再只是召来即散的灵力,而是能创造持续存在的符命体——有简单灵智的符灵生物,可自行思考、成长、执行敕令。一笔落而万物生,符中自有灵智开。"
"第八敕,敕天。不再拘泥于一方一域,一道符出,方圆千里天地法则随令而改。画一符令四季颠倒,则盛夏飞雪、严冬雷鸣。以符敕天,代行天道。"
"第九敕,恒言。"南塔刹念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分,"无需画符,无需起念。你的话语即是永恒符箓,言出而天地永遵。一句话可让某座山永远漂浮,某条河永远倒流——这个规定将亘古不灭。言即符,令即道,一语成谶,万古不易。"
他放下戒尺,转过身,看着堂下那些被震得说不出话的年轻面孔。
"这就是符箓一道。"他说,"下三敕是匠,中三敕是师,上三敕——是神。你们现在连描朱的门槛都没摸到,但不妨碍你们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。知道了,才不敢怠慢每一笔。"
他没有再多说,拿起桌上的笔,蘸了朱砂,开始演示净水符的画法。整堂课下来,南塔刹几乎没有坐下过。他讲符箓的笔顺、落笔的力道、朱砂与灵气的配比,每一条都讲得极快极精准,然后就是当场演示。他画符的动作行云流水,笔尖落下的瞬间,整张符纸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,满堂皆惊。
"看懂了没有?"他放下笔,"现在你们画。"
常木木握着笔,手都在抖。他悄悄凑到夏佑耳边:"我连他第一笔往哪边拐都没记住。"
夏佑咬着牙:"先画再说。"
堂中一片安静,只有笔尖摩擦符纸的沙沙声。过了约莫一刻钟,南塔刹走下讲台,逐排查看。走到武璨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走到后排一个弟子桌前,他扫了一眼符纸,伸手拿起来,当众撕了。
"重画。"
那名弟子脸涨得通红,却不敢吭声。
南塔刹继续往后走,来到三人这边。他看了常木木的符纸,沉默了足足三秒,然后把符纸翻过来扣在桌上:"连符纸正反面都能搞错,你是来上课的,还是来凑数的?"
常木木嘴唇发抖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南塔刹又看了一眼夏佑的符纸,什么都没说,直接走过去了。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这比说不好还让人难受。
最后他站在郭宗桌前,拿起那张符纸,看了看,放回去,扔下一句:"凑合。但你这笔力,连榆华府最差的书童都不如。"
他转身走回讲台,没有继续讲课,而是靠在桌边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与课程无关的话:"我知道你们书院还有一位符箓师,霓婭,她是你们芦镇唯一的符箓师。"
堂中弟子不知道他要说什么,纷纷抬起头。
南塔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:"她确实在符箓一道上有些造诣,这一点我不否认。但是——"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:"一个连榆华府都没去过的人,给一群连符纸都没摸熟的孩子教高级符箓,就像让一个没出过村的老农教人怎么种仙草。不是不能种,是种不出最好的。"
没人敢接话。
南塔刹拿起自己的茶盏,喝了一口,像是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:"继续画。今天的作业是每人交出三张合格的一阶净水符,画不完不许下课。"
课堂上重新响起笔尖摩擦符纸的声音,比之前更轻,更小心翼翼。
一直到下课铃响,南塔刹收了符纸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堂中弟子这才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三人对视一眼,郭宗嘴角向下弯看了一眼夏佑,夏佑摸了摸鼻子看向常木木,"那个南塔刹……"常木木刚开口,话还没说完,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。
"你们三个。站起来。"
三人回头,南塔刹不知何时折返回来,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茶盏。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,没有怒意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"上课议论先生,是你们书院的规矩?"他的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夏佑想解释什么,南塔刹抬手打断:"不用说了。出去站着。今天的符箓,你们也不用画了。"
常木木脸一下子白了:"先生,我们——"
"出去。"
三人默默起身,走到学堂门外,靠着墙根站好。南塔刹跟出来,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回去之前丢下一句话:"下课之前,符箓我亲自收,你们三个也要交。"
他进去了。门没关,堂内更加安静了。
常木木小声嘟囔:"收符箓……又不让我们画……"
夏佑踩了他一脚,示意他闭嘴。
三人就这么站着。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,吹得人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走廊尽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。
霓婭抱着一摞符纸走过来,一身淡青色长裙,发髻松松挽着,整个人像一株被春风拂过的柳枝。她看见三人站在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微微偏头,目光里带着疑惑。
"你们怎么站在这儿?南先生的课还没下吧?"
夏佑苦笑了一下:"先生,我们……课上说话,被赶出来了。"
霓婭眉头轻轻皱起,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抬脚走进了学堂。
三人在门外听不清里面说了什么,只隐约听见霓婭的声音,温和却不失清晰,像是在询问什么。然后南塔刹的声音响起,比课堂上更加冷硬,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"霓婭,这里是符箓课,我是主讲。你一个野路子符箓师,我课堂上的事,还轮不到你来过问。"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
霓婭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然温和,但多了一丝坚持:"几个孩子站在外面听课,总归不是办法。有什么话好好说——"
南塔刹打断了她:"我说了,这里没有你说话的资格。"
又是沉默。
然后霓婭的声音响起来,这次平静了许多:"那好,我不耽误你上课。但这****是我认识的,课后我会找他们谈。南先生不介意吧?"
南塔刹没有回答。霓婭转身走了出来,神色如常,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她走到三人面前,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着他们似的:"先站着吧,别多想。下课了来找我,我那儿有刚煮好的茶。"
常木木眼眶有点红,点了点头。
霓婭冲他们笑了笑,转身往走廊另一头去了。裙摆轻轻拂过地面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学堂里,南塔刹的声音再次响起:"继续。刚才讲到符胆的点法,我只讲一遍,听漏了自己想办法。"
郭宗靠着墙,目光落在远处天边的云上,什么都没说。
夏佑叹了口气,低声说了句连身边两人都快听不清的话:"这个先生……好凶啊。"
常木木猛点头。
郭宗依旧没接话,只是把被风吹歪的衣领正了正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学堂里的弟子陆续走出来,看见三人还站在门外,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,也有人快步走开,不敢多留。
常木木腿都站麻了,活动了一下脚踝,小声说:"走吧,去找霓婭先生。"
三人穿过书院的长廊,绕过一片小竹林,来到霓婭的居所。门半掩着,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。
夏佑抬手敲了敲门。
"进来。"霓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推门进去,霓婭正坐在窗边的矮桌旁,面前摆着三只茶盏,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。她抬头看了三人一眼,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一笑:"站着说话不嫌累?坐下吧,茶刚好不烫了。"
三人依次坐下。常木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,又不好意思吐出来,硬咽了下去。
霓婭被他逗得笑出了声,但笑意很快收住,因为她看见了三人的表情——夏佑抿着嘴,常木木眼圈还是红的,郭宗面色如常,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
"南先生记你们名了?"霓婭问。
夏佑点头:"记了。说我们课上调笑,还……"他顿了一下,"还说不让我们画符,也是课堂纪律的一部分。记名是应该的。"
"应该什么应该。"霓婭难得地皱起了眉,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不悦,"课堂上说话是不对,罚站也就罢了,记名减资源,这处罚过了。"
她放下手中的茶盏,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,折好,递给夏佑。
"拿去交给管资源分配的尚先生。就说是我说的,这次记名暂不执行。"
夏佑接过那张纸,犹豫了一下:"霓婭先生,这……会不会给您添麻烦?"
"添什么麻烦。"霓婭重新坐下,端起自己的茶盏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"我是书院的符箓师,学生的符箓课业我也有话语权。南先生是高级符箓师,地位高、本事大,我没资格跟他比——但这点小事,我还是能说了算的。"
常木木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:"先生,您对我们太好了……"
郭宗放下茶盏,微微欠身:"多谢先生。"
霓婭摆摆手,示意不必多礼。她的目光在郭宗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三人在霓婭那里坐了一会儿,喝了茶,又听她讲了几句净水符的要点,这才起身告辞。
走出院门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书院里的灯笼陆续亮起来,远远近近,像散落在草丛里的萤火虫。
夏佑走在中间,把那封信仔细收进袖中,忽然说了一句:"霓婭先生人真好。"
常木木用力点头:"嗯。"
郭宗走在最后面,脚步不紧不慢。他没有附和,也没有反对,只是说了一句:"明天早上带足符纸,别迟到。"
夏佑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"你这人,什么时候都这么四平八稳的。"
郭宗也笑了:"不然呢?哭一场南先生就能把名划了?"
常木木抹了把脸:"啊,不是吧,明天还有他的课,我真是受不了了!"
三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,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三人走后,霓婭在窗边坐了一会儿。茶凉了,她没有续。
她坐下想了想方才写给夏佑拿去交差的那张纸,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纸上写的那些话,她自己也知道,未必管用。
管资源分配的尚先生,性子软,最怕得罪人。霓婭心里清楚,这张纸递过去,尚先生八成会笑着应下,转头又不敢真去驳南塔刹的面子。到时候三个孩子白跑一趟,还得被晾在那边。
她叹了口气,还是出了门。
尚先生的办公房在书院东边的小院里,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,这个时节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。霓婭敲了门,里面传来一声绵软的"进来"。
尚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,戴着一副水晶打磨的老花镜,正伏在案头翻着一摞厚厚的册子。见是霓婭,他摘下眼镜,笑了笑:"霓婭先生,稀客,坐。"
霓婭没有坐。她站在案前,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,语气平和,条理清楚,末了补了一句:"尚先生,三个孩子课上说话是不对,罚站已是惩戒。记名减资源,未免太重了。况且南先生不让他们画符,他们就是想画也没法画,这记名实在有些冤枉。"
尚先生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霓婭倒了一杯,推过去。
"霓婭先生啊,"他端起杯子,没有喝,在手里慢慢转着,"你说的这些,我都明白。罚站是罚站,记名是记名,两件事不该混为一谈——这个道理我懂。"
霓婭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尚先生把杯子放下了,声音低了几分:"可是,南先生是从榆华府来的。榆华府啊……"他叹了一口气,像是在感慨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"咱们司宇书院,能请到这样的人物来讲课,那是尚某求之不得的事。你想想,整个榆华郡,高级符箓师一只手就数得过来,南先生肯来芦镇,这是多大的面子?"
霓婭没有接话。
尚先生推了推眼镜,语气变得更软了,近乎恳切:"所以说,能顺着就顺着,能不计较就不计较。退一步,海阔天空嘛。咱们小地方的人,犯不着跟榆华府来的硬碰硬,你说是不是?"
霓婭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端起尚先生推过来的那杯茶,抿了一口,放下。
"那记名的事?"
尚先生犹豫了一下,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,翻开看了看,又合上。他拿起笔,在那页纸的边角写了几个字,然后把册子放回原处。
"记名……先挂着吧。南先生的面子不能驳,这是其一。"他抬起头,看了霓婭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,"但你说得也有道理,不让画符还要记名,确实说不过去。这样吧——"
他顿了顿,像是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。
"他们班的符箓课业由你督导,学好了,将来南先生问起来,我也有话说——你看,霓婭先生在盯着呢,孩子们没落下功课。这不就结了?"
霓婭看着尚先生,目光平静。她想说点什么,比如"记名本身就不该有",比如"挂在那里对孩子的资源分配终归有影响",但她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太了解尚先生了。他不是坏人,甚至算得上是个好人。他只是怕。怕得罪人,怕惹麻烦,怕自己这把老骨头在芦镇这块小地方连个安稳的晚年都落不下。
"行。"霓婭站起来,语气淡淡的,"多谢尚先生。"
尚先生连忙摆手:"谢什么谢,都是为书院好,为孩子们好嘛。霓婭先生辛苦,那三个孩子,就劳烦你多费心了。"
霓婭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出了门。
石榴花在暮色里红得发暗。她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月色初上,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走到自己院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东边——尚先生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,透过窗纸,映出一团模糊的光。
她收回目光,推门进去了。
桌上的茶已经完全凉了。她没有重新烧水,端起自己那杯,一口一口地喝完,然后铺开符纸,开始准备明天要教那些孩子的内容。
窗外虫鸣渐起,夜风把桌上的符纸吹起一个角。霓婭伸手压住,提笔,落下去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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