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山厝半生

瘸腿太公，夫妻深山讨生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苏阿梅交了筐秋茶茶青，交到生产队登完工分，顺路挖了一筐野芥菜，匆匆赶回老宅。在老宅门口碰到了刚采草药回来的陈守根，他们夫妻一起进入大门，进门后就闻到了一股子的草药味。老太公陈山河斜靠在稻草铺上。听见了外面的动静，他缓缓抬起双眼，浑浊的目光落在进门两人身上。“出工回来了？” 陈山河嗓子沙哑，腿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，说话都透着一股子疲惫。“爹，工分已经登记妥当了，路上顺手挖了些野菜，夜里熬地瓜粥吃。” 苏阿梅放下箩筐，快步走上前探了探老人额头，“还好没有发烧着凉，就是夜里受凉咳狠了，我去烧一锅热水，拿布条给你敷腿，多少能舒缓酸痛。”，眼睛朝着院门外望，语气带着火气：“守礼夫妻俩跑去哪里了？日头都爬这么高还不见人影，今日生产队集体采茶，他俩又找借口躲懒磨蹭？”，如实回话：“我先进山采了点草药，后来在茶园撞见大嫂，她说大哥肚子不舒服，在家歇半晌，晚一点会去上工。”，活了大半辈子的陈山河心里透亮。大儿媳王招娣心思精明，夫妻俩身子结实，是上好的壮劳力，可但凡吃苦受累的活儿，能躲就躲，总认准当爹的偏心二儿子，憋着一口气处处消极较劲。“目光太短浅，一门心思只盘算自家那点小得失。” 陈山河低声骂了一句，紧跟着一阵剧烈咳嗽，缓了好半天才平复；“我这条残腿拖累家里几十年，原本盼着你们三个兄弟抱团过日子，可惜各打各的主意，我一把老骨头，也是有心无力了。”，连带山坡几亩茶山、几分淮山地，就是陈家全部家当。陈山河这辈子重男轻女，咬牙拉扯三个儿子、三个女儿长大，三个女儿早早嫁到附近村子，婆家日子普通，自顾都难，极少掺和娘家的烦心事。他大半心思、家底全都盘算留给三个儿子，本意兄弟同心过日子，可日子越久，手足之间的隔阂越深。，缓缓又说道“老大心眼太重，什么事情都要掰扯得失；也就你比较老实，吃亏受累都愿意为这个家兜底扛事，你三弟更是身体单薄、脾气太软，遇事拿不定主意，往后想要成家立业更是艰难。”，语气又欣慰又偏颇，“只是我这个当爹的，一碗水终究端不平，到头来，终究是委屈了你。”：“爹，不用讲那么细了，我还年轻可以吃苦，我半点不埋怨。”，陈守根心里门儿清，从小到大，老爹最疼老大、怜惜老三，夹在中间的他，早就习惯了，习惯了靠自己双手去打拼。，拧干旧布条，轻轻敷在老人浮肿的腿上。陈山河看着任劳任怨的儿媳，心里也明白，当年家里穷，只能抱童养媳成亲，委屈姑娘一辈子，跟着自己儿子从没享过清闲日子。“我想着农闲时，上大山里看可以收点红菇来不，可以换些钱，不然粮食越来越不够了。”
陈守根顿了顿，还是说出心里话，“三弟岁数不小了，村里闲言碎语总在议论他的婚事，家里拿不出聘礼、建房木料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辈子孤身一人。”
一提三儿子陈守义的婚事，陈山河长长叹气，这是压在他心口最大的难事了。他现在年纪大了，腿脚还不方便，正常出行都有问题，想到这里，哪还管得了一家子的鸡毛蒜皮。
晚饭做得简单，一锅地瓜野菜稀粥，凑合填饱肚子。陈山河躺着，陈守根拎上柴刀和粗布袋，招呼苏阿梅一声，就又要进山忙活。
“夜里我往山后头走走，听老肖说那里有红菇，到时顺带些枯枝柴火，既可以解决烧火，如果采到红菇还可以换点钱。” 陈守根系紧腰间布绳，跟媳妇细细盘算，“三弟的婚事是头等大事，急不得，只能一点点慢慢凑。”
苏阿梅点头：“我晓得分寸轻重，咱们慢慢来，切莫太过拼命，把自己身子熬坏了得不偿失。”
旁人提起童养媳，大多觉得日子委屈难熬，苏阿梅算是为数不多过得踏实的。早年她家遭了变故，父母双双不在，走投无路之下，小小年纪被陈家收做童养媳，吃粗饭、干重活，洗衣做饭、采茶种地样样上手。她和陈守根一同长大，情分自在，成婚之后遇事有商有量，互相体谅扶持，苦日子里也算彼此依靠，是村里少有的和睦夫妻。
“我细汉刚来陈家那年，才十一岁，头一回上山采茶，摔得两手全是伤口，是你一步一步扶我下山，帮我擦洗包扎。” 走在山道上，苏阿梅轻声开口，眼底带着几分怅然，“这么多年跟着你吃苦受累，我半句怨言都没有，就是心疼你，什么难处都自己硬扛。大哥三弟遇事总往后缩，所有担子，全都压在你一个肩头。”
陈守根停下脚步，看向身边妻子，心里又暖又酸涩。外人只看见他老实吃亏，只有阿梅懂他的难处。身为二哥，长兄不愿担责，幼弟无力撑家，总得有个人扛起一摊子事。
“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弟一辈子孤身过日子。” 陈守根低声说道，“大哥心思太重，我们管不住他怎么盘算，只求我们自己做事问心无愧。咱们手脚勤快，省吃俭用慢慢积攒，总能凑齐三弟的聘礼，还有建房的木料，你先回，我去了，不然等下太晚了。”
陈守根沿着记忆中的路到了大山后侧，找了很久都没看到红菇，只能挥刀砍伐枯枝带柴火回来，回来时看着正在挑茶梗的苏阿梅，感觉安静又清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