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捡个夫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裴砚舟脑子里先是空了一瞬。。譬如父亲问他账册为何少了一页，二姐问他库房钥匙为何会出现在酒楼，先生问他策论为何只写了三行，且最后一行还是“学生才疏学浅，实不敢妄议国事”。可那些问题再难，也不过挨几句骂、罚几日跪、扣几个月月银，最坏不过被押到账房里与算盘相看两厌。“血是谁的”，却不同。，是真的会掉脑袋。，风卷着潮气从破门灌入，把神像前垂落的旧幡吹得一晃一晃。那片被香灰掩住的暗红，在湿冷石地上慢慢洇开，像一朵开得极不合时宜的花。。，有他的，也有神像后那女子的。暗龛就在他身后不远处，只隔着半幅破幡、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架。若这些官兵再往前走几步，若风再大些，把那破幡吹开，若暗处那个姑娘撑不住咳一声——。，靴底碾过湿灰，发出轻微声响。他抬了抬手，身后几个官兵便散开，刀鞘撞着甲片，在这破败荒庙里显得格外刺耳。，嘴唇抖得厉害，几乎要把“我们藏了人”几个字写在脸上。，只好抢在青松崩溃之前，慢慢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血，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那道被**划出的口子。，语气十分无辜：“官爷问这个？”，只是被雨水泡过，又被他方才擦血时弄得狼狈，看起来倒也有几分惨烈。血从掌纹里蜿蜒下来，滴在指尖，将他那只养尊处优的手衬得格外可怜。：“你的？”，眉心微蹙，仿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：“是我的。方才进庙避雨，不小心被这破神案上的木刺刮了手。官爷若不信，可以看。”
青松立刻附和：“是是是，我家公子手金贵得很，平日连算盘珠子都嫌硌手，被木刺划出血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裴砚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倒也不用补得如此详尽。
官兵的目光在他掌心停了片刻，又慢慢落回地面。那滩血迹显然不是一个小小掌伤能流出来的，裴砚舟自己也知道这话漏洞百出，像他从前交给先生的策论，看似写了几行，实则字字都在说“我编不下去了”。
为首官兵冷笑一声：“一个木刺，能流这么多血？”
裴砚舟沉默片刻，神情更诚恳了些：“官爷有所不知，在下身子虚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裴砚舟叹气，“自幼便虚。家父常说我肩不能扛，手不能提，风一吹就倒，雨一淋就病，若不是裴家还有几分薄产，恐怕早该被**在街头。”
青松震惊地看向他。
这话听着怎么像骂自己？
官兵显然也没想到有人能如此自然地说自己不中用，脸上的疑色非但没散，反而更重。他冷冷扫了一眼殿内，忽然抬手一指神像后方。
“搜。”
裴砚舟心口猛地一沉。
几个官兵立刻提刀往神像后走去。
破幡在风中晃动，暗龛后的呼吸声几不可闻。裴砚舟站在原地，明明浑身都被雨水浸透，却仍觉得后背一阵阵发热。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的燥意，像火星落进干草里，烧得他脑子发麻。
他不能让他们过去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裴砚舟几乎没有细想，脚下已经动了。他往前一跨，正好挡在神像与官兵之间。
为首官兵眼神一厉：“让开。”
裴砚舟心里怂得要命，面上却还勉强撑着笑：“官爷，神像后头没什么好看的，都是灰，脏得很。”
官兵声音更冷：“让开。”
裴砚舟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英勇的一刻大概就是现在。可惜英雄气概这种东西落在他身上，多少有些水土不服。他只觉双腿发软，喉咙发干，连扇子都不在手里，十分没有安全感。
他硬着头皮道：“官爷，真不能看。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连青松都闭上了眼，仿佛已经看见自家公子被当场拿下的凄惨画面。
为首官兵盯着裴砚舟，忽然笑了笑。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为何不能看？”
裴砚舟嘴唇动了动。
他本想继续胡扯，说自己在神像后藏了不能见人的私物，比如从城中买来的话本，比如被父亲发现会打断腿的酒坛，再比如账房先生追了他三日的账册。可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，最终都被他按了下去。
不行。
这种理由挡不住刀。
官兵已经看出了他心虚，只要再多疑一分，神像后那姑娘便藏不住了。她伤成那样，别说冲出去**，只怕被人拖出来时连站都站不稳。
裴砚舟不知道她是谁，也不知道她做过什么，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官府口中那个“无生侯逆党”。
可他知道，她方才让他走。
她明明可以挟持他，明明可以把他拖下水，却在官兵来之前让他走。
这就很麻烦了。
若她坏得彻底，裴砚舟倒还能心安理得地跑；可偏偏她不够坏，甚至还在那一瞬替他想了退路。
人情债这种东西，比账房的账还难算。
裴砚舟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声，忽然抬袖掩唇，轻咳了一下，脸上浮出一种极微妙的尴尬。
“官爷，既然话说到这份上，在下也不好再瞒。”
为首官兵眼中寒光一闪，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裴砚舟忙道：“神像后头确实有人。”
青松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“是谁？”
裴砚舟闭了闭眼。
他这辈子说过很多谎。逃课时说头疼，躲账时说眼花，被父亲抓住去酒楼时说自己是替长兄探查民生，被二姐发现买了一箱无用玉坠时说那是要拿去做生意。那些**大多随口就来，像茶楼里说书人拍案，图个一时热闹，拆穿了也不过惹人发笑。
唯独这一次，他明知道这个谎一旦说出口，就要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和自己绑在一起，也要把裴家牵进这场说不清的浑水里。
可刀光已近，风雨在门外翻涌，官兵的脚步声沉沉压来，神像后的女子连呼吸都轻得像快要断了。
裴砚舟睁开眼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在这破庙里格外清楚。
“是我夫人。”
殿内静了一静。
青松猛地抬头，眼睛瞪得滚圆，仿佛听见自家公子不是说“我夫人”，而是说“我**了”。
几个官兵也愣住。
为首官兵皱眉：“你夫人？”
裴砚舟说出口之后，反倒奇异地镇定了些。反正人已经推下水了，再想上岸也来不及，不如把戏唱完。
他垂下眼，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难堪：“是。准确些说，是尚未过门的内子。她姓闻，家中旧年与裴家定过亲。北边乱了之后，她家里遭了难，近来才来陵州投奔。”
官兵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当然不会因为一句“夫人”便信了。
裴砚舟也知道，若想让这谎圆过去，光靠一张嘴不够。他索性主动往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了几分世家子弟最怕丢脸的窘迫。
“今日我带她出城，本是不想惊动家中长辈。官爷也知道，我在陵州名声不大好，若让人知道我偷偷带未过门的妻子出城，回府少不得要被父亲打断腿。谁知半路遇雨，她又受了惊，旧疾发作，咳了血。我怕她被外人瞧见，有损名声，便将她扶到神像后头歇息。”
为首官兵眼神仍冷：“既是你未过门的妻，为何不回城，反倒藏在荒庙里？”
裴砚舟苦笑：“官爷，外头封着路，处处盘查。她一个未过门的女子，衣衫湿了，又咳了血，若被十几个男人围着问话，传出去，旁人不说我裴三荒唐，只会说她命苦，跟了个不成器的夫君。”
这话说得有理，也说得够丢脸。
尤其裴三荒唐，确实是陵州城中人尽皆知的事。
官兵身后有人低声道：“头儿，好像真是裴家的三公子。”
另一个也压低声音：“我见过他，前阵子在西市茶楼听曲，被裴家二姑娘揪回去过。”
裴砚舟：“……”
这种时候倒也不必替他证明得如此具体。
为首官兵听了，神色却没有松多少。他冷声道：“让她出来。”
裴砚舟心头一紧。
他下意识看向神像后方，破幡低垂，暗处没有动静。那姑娘伤得那样重，方才又咳了血，若此刻昏死过去，便万事皆休。
他刚想拖延几句，暗龛后却忽然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。
裴砚舟整个人僵住。
破幡被一只苍白的手慢慢拨开。
女子扶着神像底座走了出来。
她身上的黑衣已经被裴砚舟胡乱披上的旧外袍遮住了大半，发丝湿乱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唇边血迹被她用袖口擦去，只余一点淡淡残红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却偏偏没有露出半分狼狈痛色，只在走到裴砚舟身边时，身形微微一晃。
裴砚舟眼疾手快，扶住她的肩。
她侧眸看他。
那一眼极冷。
冷得裴砚舟差点当场松手。
可下一刻，她竟顺着他的力道，轻轻靠在了他身侧。
裴砚舟心中一震。
她靠得很轻，并不亲昵，甚至还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疏离，可在外人看来，已足够像一个体弱受惊、不得不依靠夫君的年轻女子。
青松看傻了。
他家公子方才敢说，她竟也敢认？
官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。
女子垂着眼，声音很低，听起来虚弱至极：“夫君。”
裴砚舟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那两个字轻得像雨珠落进湖面，却硬生生在他心里砸出一圈惊涛骇浪。他长这么大，连正经亲事都没议过几回，平日里听见旁人调笑都能面不改色地混过去，可此刻被一个满身血、手里方才还握着**的陌生女子唤了声夫君，竟荒唐地耳根一热，险些忘了自己还在生死关头。
他暗暗吸了口气，努力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慌乱按下去，抬手替她拢了拢身上外袍，故作自然道：“怎么出来了？不是让你歇着么。”
女子没有看他，只低低咳了两声。
她咳得极真。
因为她是真的快撑不住了。
官兵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女子睫毛微微一颤。
裴砚舟立刻接话：“家中唤她阿雪。”
官兵冷冷看他：“我是问她。”
裴砚舟喉咙一紧。
女子垂着眼，隔了片刻，轻声道：“阿雪。”
她没有说姓。
也没有说籍贯。
这是聪明的。
多说一个字，便多一分错处。裴砚舟心里暗暗松了半口气，忽然觉得这姑娘虽然不像好人，但至少不像笨人。
为首官兵继续问：“你从***？”
裴砚舟正要答，女子已经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。
那动作很小。
像是在求助。
又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多说。
裴砚舟立刻闭嘴。
女子低声道：“北边。”
为首官兵眯起眼：“北边哪里？”
女子咳了一声，脸色越发苍白，像是被这话勾起了极难堪的旧事。裴砚舟立即接过话，声音沉了些：“官爷，她家里遭乱，亲人多半没了。来处若好说，她也不至于这样狼狈来投我。今日几位若定要问清楚，在下可以随你们回府，请家父取婚书与旧信作证。只是这里风雨太大，她再站下去，怕是真撑不住。”
这句话很关键。
他没有一味阻拦，而是主动提出可以回裴府查。
这让官兵没法立刻说他抗拒**。
为首官兵看了他一眼，像是重新估量这个传闻里只会偷懒听曲的裴三公子。
“你倒是会说。”
裴砚舟苦笑：“不会说也没法子。她若今日死在这里，我回去也活不了。我爹大约会先打死我，再给她赔罪。”
女子靠在他身侧，眼睫轻轻动了动。
官兵的视线落到她身上。
她确实虚弱得厉害。脸色没有血色，呼吸浅而短，湿发贴在脸侧，身上虽披着裴砚舟的外袍，却仍能看出衣摆下的血迹。若是寻常搜捕，见到这样的人，当然仍要查清；可他们今日奉命追的是无生侯逆党，画像上画的是一个身形高大、戴鬼面、会武的男子。眼前这个女子，怎么看都不像。
可不像，不代表没***。
为首官兵冷声道：“伤在哪？”
裴砚舟心里一沉。
女子指尖微微一紧。
这问题最要命。
她身上的伤显然不是摔伤，也不是旧疾咳血能解释的。若让官兵查看，立刻便会露馅。
裴砚舟看着官兵，第一次没有立刻嬉皮笑脸。他将女子往身后护了半分，声音不高，却有了几分世家子弟该有的分量。
“官爷，这话过了。”
为首官兵眼神一厉。
裴砚舟的腿其实有点软，但他没有退。
“她是未过门的女子，伤在何处，岂能让诸位随意查看？若诸位怀疑她是逆党，大可将我一并带回陵州，请谢少府或府衙女医验伤。若验出问题，裴砚舟任凭处置。可今日在这破庙里，当着这些男人的面掀她衣裳，我不答应。”
殿内骤然安静。
青松呆呆看着自家公子。
他忽然觉得，公子平日虽然不成器，可方才这一刻，竟有点像个真正的裴家公子。
女子也抬眼看向裴砚舟。
她的眼神仍冷，却第一次有了些许变化。
像意外。
也像不解。
为首官兵盯着裴砚舟看了许久。
如果眼前只是普通百姓，他自然可以强行**；可这是陵州裴家的三公子。裴家虽不是官身，却是陵州大户，粮行连着半座城的民生，眼下州府战事吃紧，他们这些人若无确证，贸然在荒庙里羞辱裴家未过门的媳妇，回头闹到少府那里，也未必好交代。
更何况，外面还在搜山，他们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这里。
一个官兵从神像后出来，低声道：“头儿，后头没人，只剩些血和灰。”
另一个也道：“院子里没有脚印，雨太大，冲得差不多了。”
为首官兵沉吟片刻，终于收回目光。
“近来无生侯逆党可能潜入陵州，官府**四方。裴三公子若当真只是带未婚妻出城，最好立刻回府。今日之事，我会报给上头。若你说的是假话，裴家也护不住你。”
裴砚舟心里终于松了半口气，面上却仍装得惶恐：“官爷放心，在下这便回城，再不乱跑。”
青松在旁边小声嘀咕：“这话老爷也听过许多次。”
裴砚舟用眼神让他闭嘴。
官兵转身欲走，刚迈出两步，却又忽然停住。
裴砚舟刚放下去的心又悬起来。
为首官兵回头，目光落在女子垂着的右手上。
她的袖口因方才动作微微滑落，露出一截手腕。腕上有一道极淡旧疤，像被什么锐器划过后留下的细线。那疤并不吓人，却不像寻常闺阁女子会有的痕迹。
官兵眯了眯眼。
殿内气氛骤然绷紧。
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，指尖微微一动。
裴砚舟几乎能想象她下一刻会做什么。
她会拔刀，或者夺刀，或者用最后一口气杀出去。
可她现在这副模样，杀不出去。
绝对杀不出去。
裴砚舟心里骂了一声，忽然低头，极自然地握住她那只手，把她袖口往下拢了拢。
女子身体微僵。
裴砚舟却像个真正在心疼妻子的夫君，语气埋怨又温和：“手这样凉，还逞强出来做什么？回头又要咳一夜。”
说完，他抬头冲官兵苦笑：“官爷莫怪，她从北边逃来，路上受过伤，最不愿旁人看见。女儿家心思重，我若再不替她遮着，回去怕是要同我生气。”
这话说得暧昧又家常。
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情分不浅的未婚夫妻，连她会不会生气、夜里会不会咳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女子垂下眼，没有拆穿。
官兵看了片刻，终究没有再追问。
“走。”
众官兵收刀退出破庙，雨声很快吞没了他们远去的脚步。
直到最后一匹**蹄声消失在雨幕里，青松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，一**坐到地上，哭丧着脸道：“公子，我方才以为咱们都要死了。”
裴砚舟也松了一口气，整个人差点站不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仍握着女子的手，连忙松开，后退半步，像是这才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。
“那个……情急之下，冒犯姑娘了。”
女子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眼看他。
裴砚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，又赶紧解释：“我方才说夫人，也是权宜之计。姑娘千万别多想。我这人虽然名声不好，但也不至于趁人之危，占你便宜。等雨停了，咱们各走各的，我绝不纠缠。”
女子仍看着他。
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，唇边那点血色几乎已经褪尽，眼底却有一种极淡极复杂的情绪，像是审视，也像是荒唐。
半晌，她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。
“夫人？”
裴砚舟僵住。
青松也僵住。
破庙里，残缺神像冷眼看着人间。雨从檐角漏下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，像替这场荒唐谎言敲着迟来的木鱼。
裴砚舟张了张口，难得有些说不出话。
女子靠着神像，唇色苍白，眼神却仍冷。她明明已经虚弱得快要站不住，偏偏那一点压迫感半分未散，像濒死的刀也仍是刀。
她轻轻问：“裴公子，谁是你夫人？”
裴砚舟：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今日大概真要交代在这里。
可他还没想好怎么答，女子眼底那点冷光便忽然散了。
她身形一晃，整个人向前倒去。
裴砚舟下意识接住她。
她落进他怀里时，轻得几乎不像一个人，只有满身湿冷血气扑面而来，叫他心口猛地一沉。
“姑娘？”
女子没有回应。
青松惊慌失措地爬起来：“公子，她是不是死了？”
“闭嘴。”裴砚舟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，指尖触到一点极微弱的温热，才勉强松了口气，“还活着。”
话音刚落，庙外远处忽然又传来马蹄声。
方才离开的官兵，似乎有人折了回来。
裴砚舟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子，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青松快哭了：“公子，怎么办？”
裴砚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，又看了看庙外越来越近的雨声与马蹄，半晌后，咬牙道：
“还能怎么办？”
“把人背上。”
“回裴府。”
青松立刻附和：“是是是，我家公子手金贵得很，平日连算盘珠子都嫌硌手，被木刺划出血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裴砚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倒也不用补得如此详尽。
官兵的目光在他掌心停了片刻，又慢慢落回地面。那滩血迹显然不是一个小小掌伤能流出来的，裴砚舟自己也知道这话漏洞百出，像他从前交给先生的策论，看似写了几行，实则字字都在说“我编不下去了”。
为首官兵冷笑一声：“一个木刺，能流这么多血？”
裴砚舟沉默片刻，神情更诚恳了些：“官爷有所不知，在下身子虚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裴砚舟叹气，“自幼便虚。家父常说我肩不能扛，手不能提，风一吹就倒，雨一淋就病，若不是裴家还有几分薄产，恐怕早该被**在街头。”
青松震惊地看向他。
这话听着怎么像骂自己？
官兵显然也没想到有人能如此自然地说自己不中用，脸上的疑色非但没散，反而更重。他冷冷扫了一眼殿内，忽然抬手一指神像后方。
“搜。”
裴砚舟心口猛地一沉。
几个官兵立刻提刀往神像后走去。
破幡在风中晃动，暗龛后的呼吸声几不可闻。裴砚舟站在原地，明明浑身都被雨水浸透，却仍觉得后背一阵阵发热。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的燥意，像火星落进干草里，烧得他脑子发麻。
他不能让他们过去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裴砚舟几乎没有细想，脚下已经动了。他往前一跨，正好挡在神像与官兵之间。
为首官兵眼神一厉：“让开。”
裴砚舟心里怂得要命，面上却还勉强撑着笑：“官爷，神像后头没什么好看的，都是灰，脏得很。”
官兵声音更冷：“让开。”
裴砚舟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英勇的一刻大概就是现在。可惜英雄气概这种东西落在他身上，多少有些水土不服。他只觉双腿发软，喉咙发干，连扇子都不在手里，十分没有安全感。
他硬着头皮道：“官爷，真不能看。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连青松都闭上了眼，仿佛已经看见自家公子被当场拿下的凄惨画面。
为首官兵盯着裴砚舟，忽然笑了笑。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为何不能看？”
裴砚舟嘴唇动了动。
他本想继续胡扯，说自己在神像后藏了不能见人的私物，比如从城中买来的话本，比如被父亲发现会打断腿的酒坛，再比如账房先生追了他三日的账册。可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，最终都被他按了下去。
不行。
这种理由挡不住刀。
官兵已经看出了他心虚，只要再多疑一分，神像后那姑娘便藏不住了。她伤成那样，别说冲出去**，只怕被人拖出来时连站都站不稳。
裴砚舟不知道她是谁，也不知道她做过什么，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官府口中那个“无生侯逆党”。
可他知道，她方才让他走。
她明明可以挟持他，明明可以把他拖下水，却在官兵来之前让他走。
这就很麻烦了。
若她坏得彻底，裴砚舟倒还能心安理得地跑；可偏偏她不够坏，甚至还在那一瞬替他想了退路。
人情债这种东西，比账房的账还难算。
裴砚舟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声，忽然抬袖掩唇，轻咳了一下，脸上浮出一种极微妙的尴尬。
“官爷，既然话说到这份上，在下也不好再瞒。”
为首官兵眼中寒光一闪，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裴砚舟忙道：“神像后头确实有人。”
青松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“是谁？”
裴砚舟闭了闭眼。
他这辈子说过很多谎。逃课时说头疼，躲账时说眼花，被父亲抓住去酒楼时说自己是替长兄探查民生，被二姐发现买了一箱无用玉坠时说那是要拿去做生意。那些**大多随口就来，像茶楼里说书人拍案，图个一时热闹，拆穿了也不过惹人发笑。
唯独这一次，他明知道这个谎一旦说出口，就要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和自己绑在一起，也要把裴家牵进这场说不清的浑水里。
可刀光已近，风雨在门外翻涌，官兵的脚步声沉沉压来，神像后的女子连呼吸都轻得像快要断了。
裴砚舟睁开眼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在这破庙里格外清楚。
“是我夫人。”
殿内静了一静。
青松猛地抬头，眼睛瞪得滚圆，仿佛听见自家公子不是说“我夫人”，而是说“我**了”。
几个官兵也愣住。
为首官兵皱眉：“你夫人？”
裴砚舟说出口之后，反倒奇异地镇定了些。反正人已经推下水了，再想上岸也来不及，不如把戏唱完。
他垂下眼，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难堪：“是。准确些说，是尚未过门的内子。她姓闻，家中旧年与裴家定过亲。北边乱了之后，她家里遭了难，近来才来陵州投奔。”
官兵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当然不会因为一句“夫人”便信了。
裴砚舟也知道，若想让这谎圆过去，光靠一张嘴不够。他索性主动往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了几分世家子弟最怕丢脸的窘迫。
“今日我带她出城，本是不想惊动家中长辈。官爷也知道，我在陵州名声不大好，若让人知道我偷偷带未过门的妻子出城，回府少不得要被父亲打断腿。谁知半路遇雨，她又受了惊，旧疾发作，咳了血。我怕她被外人瞧见，有损名声，便将她扶到神像后头歇息。”
为首官兵眼神仍冷：“既是你未过门的妻，为何不回城，反倒藏在荒庙里？”
裴砚舟苦笑：“官爷，外头封着路，处处盘查。她一个未过门的女子，衣衫湿了，又咳了血，若被十几个男人围着问话，传出去，旁人不说我裴三荒唐，只会说她命苦，跟了个不成器的夫君。”
这话说得有理，也说得够丢脸。
尤其裴三荒唐，确实是陵州城中人尽皆知的事。
官兵身后有人低声道：“头儿，好像真是裴家的三公子。”
另一个也压低声音：“我见过他，前阵子在西市茶楼听曲，被裴家二姑娘揪回去过。”
裴砚舟：“……”
这种时候倒也不必替他证明得如此具体。
为首官兵听了，神色却没有松多少。他冷声道：“让她出来。”
裴砚舟心头一紧。
他下意识看向神像后方，破幡低垂，暗处没有动静。那姑娘伤得那样重，方才又咳了血，若此刻昏死过去，便万事皆休。
他刚想拖延几句，暗龛后却忽然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。
裴砚舟整个人僵住。
破幡被一只苍白的手慢慢拨开。
女子扶着神像底座走了出来。
她身上的黑衣已经被裴砚舟胡乱披上的旧外袍遮住了大半，发丝湿乱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唇边血迹被她用袖口擦去，只余一点淡淡残红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却偏偏没有露出半分狼狈痛色，只在走到裴砚舟身边时，身形微微一晃。
裴砚舟眼疾手快，扶住她的肩。
她侧眸看他。
那一眼极冷。
冷得裴砚舟差点当场松手。
可下一刻，她竟顺着他的力道，轻轻靠在了他身侧。
裴砚舟心中一震。
她靠得很轻，并不亲昵，甚至还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疏离，可在外人看来，已足够像一个体弱受惊、不得不依靠夫君的年轻女子。
青松看傻了。
他家公子方才敢说，她竟也敢认？
官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。
女子垂着眼，声音很低，听起来虚弱至极：“夫君。”
裴砚舟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那两个字轻得像雨珠落进湖面，却硬生生在他心里砸出一圈惊涛骇浪。他长这么大，连正经亲事都没议过几回，平日里听见旁人调笑都能面不改色地混过去，可此刻被一个满身血、手里方才还握着**的陌生女子唤了声夫君，竟荒唐地耳根一热，险些忘了自己还在生死关头。
他暗暗吸了口气，努力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慌乱按下去，抬手替她拢了拢身上外袍，故作自然道：“怎么出来了？不是让你歇着么。”
女子没有看他，只低低咳了两声。
她咳得极真。
因为她是真的快撑不住了。
官兵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女子睫毛微微一颤。
裴砚舟立刻接话：“家中唤她阿雪。”
官兵冷冷看他：“我是问她。”
裴砚舟喉咙一紧。
女子垂着眼，隔了片刻，轻声道：“阿雪。”
她没有说姓。
也没有说籍贯。
这是聪明的。
多说一个字，便多一分错处。裴砚舟心里暗暗松了半口气，忽然觉得这姑娘虽然不像好人，但至少不像笨人。
为首官兵继续问：“你从***？”
裴砚舟正要答，女子已经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。
那动作很小。
像是在求助。
又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多说。
裴砚舟立刻闭嘴。
女子低声道：“北边。”
为首官兵眯起眼：“北边哪里？”
女子咳了一声，脸色越发苍白，像是被这话勾起了极难堪的旧事。裴砚舟立即接过话，声音沉了些：“官爷，她家里遭乱，亲人多半没了。来处若好说，她也不至于这样狼狈来投我。今日几位若定要问清楚，在下可以随你们回府，请家父取婚书与旧信作证。只是这里风雨太大，她再站下去，怕是真撑不住。”
这句话很关键。
他没有一味阻拦，而是主动提出可以回裴府查。
这让官兵没法立刻说他抗拒**。
为首官兵看了他一眼，像是重新估量这个传闻里只会偷懒听曲的裴三公子。
“你倒是会说。”
裴砚舟苦笑：“不会说也没法子。她若今日死在这里，我回去也活不了。我爹大约会先打死我，再给她赔罪。”
女子靠在他身侧，眼睫轻轻动了动。
官兵的视线落到她身上。
她确实虚弱得厉害。脸色没有血色，呼吸浅而短，湿发贴在脸侧，身上虽披着裴砚舟的外袍，却仍能看出衣摆下的血迹。若是寻常搜捕，见到这样的人，当然仍要查清；可他们今日奉命追的是无生侯逆党，画像上画的是一个身形高大、戴鬼面、会武的男子。眼前这个女子，怎么看都不像。
可不像，不代表没***。
为首官兵冷声道：“伤在哪？”
裴砚舟心里一沉。
女子指尖微微一紧。
这问题最要命。
她身上的伤显然不是摔伤，也不是旧疾咳血能解释的。若让官兵查看，立刻便会露馅。
裴砚舟看着官兵，第一次没有立刻嬉皮笑脸。他将女子往身后护了半分，声音不高，却有了几分世家子弟该有的分量。
“官爷，这话过了。”
为首官兵眼神一厉。
裴砚舟的腿其实有点软，但他没有退。
“她是未过门的女子，伤在何处，岂能让诸位随意查看？若诸位怀疑她是逆党，大可将我一并带回陵州，请谢少府或府衙女医验伤。若验出问题，裴砚舟任凭处置。可今日在这破庙里，当着这些男人的面掀她衣裳，我不答应。”
殿内骤然安静。
青松呆呆看着自家公子。
他忽然觉得，公子平日虽然不成器，可方才这一刻，竟有点像个真正的裴家公子。
女子也抬眼看向裴砚舟。
她的眼神仍冷，却第一次有了些许变化。
像意外。
也像不解。
为首官兵盯着裴砚舟看了许久。
如果眼前只是普通百姓，他自然可以强行**；可这是陵州裴家的三公子。裴家虽不是官身，却是陵州大户，粮行连着半座城的民生，眼下州府战事吃紧，他们这些人若无确证，贸然在荒庙里羞辱裴家未过门的媳妇，回头闹到少府那里，也未必好交代。
更何况，外面还在搜山，他们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这里。
一个官兵从神像后出来，低声道：“头儿，后头没人，只剩些血和灰。”
另一个也道：“院子里没有脚印，雨太大，冲得差不多了。”
为首官兵沉吟片刻，终于收回目光。
“近来无生侯逆党可能潜入陵州，官府**四方。裴三公子若当真只是带未婚妻出城，最好立刻回府。今日之事，我会报给上头。若你说的是假话，裴家也护不住你。”
裴砚舟心里终于松了半口气，面上却仍装得惶恐：“官爷放心，在下这便回城，再不乱跑。”
青松在旁边小声嘀咕：“这话老爷也听过许多次。”
裴砚舟用眼神让他闭嘴。
官兵转身欲走，刚迈出两步，却又忽然停住。
裴砚舟刚放下去的心又悬起来。
为首官兵回头，目光落在女子垂着的右手上。
她的袖口因方才动作微微滑落，露出一截手腕。腕上有一道极淡旧疤，像被什么锐器划过后留下的细线。那疤并不吓人，却不像寻常闺阁女子会有的痕迹。
官兵眯了眯眼。
殿内气氛骤然绷紧。
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，指尖微微一动。
裴砚舟几乎能想象她下一刻会做什么。
她会拔刀，或者夺刀，或者用最后一口气杀出去。
可她现在这副模样，杀不出去。
绝对杀不出去。
裴砚舟心里骂了一声，忽然低头，极自然地握住她那只手，把她袖口往下拢了拢。
女子身体微僵。
裴砚舟却像个真正在心疼妻子的夫君，语气埋怨又温和：“手这样凉，还逞强出来做什么？回头又要咳一夜。”
说完，他抬头冲官兵苦笑：“官爷莫怪，她从北边逃来，路上受过伤，最不愿旁人看见。女儿家心思重，我若再不替她遮着，回去怕是要同我生气。”
这话说得暧昧又家常。
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情分不浅的未婚夫妻，连她会不会生气、夜里会不会咳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女子垂下眼，没有拆穿。
官兵看了片刻，终究没有再追问。
“走。”
众官兵收刀退出破庙，雨声很快吞没了他们远去的脚步。
直到最后一匹**蹄声消失在雨幕里，青松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，一**坐到地上，哭丧着脸道：“公子，我方才以为咱们都要死了。”
裴砚舟也松了一口气，整个人差点站不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仍握着女子的手，连忙松开，后退半步，像是这才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。
“那个……情急之下，冒犯姑娘了。”
女子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眼看他。
裴砚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，又赶紧解释：“我方才说夫人，也是权宜之计。姑娘千万别多想。我这人虽然名声不好，但也不至于趁人之危，占你便宜。等雨停了，咱们各走各的，我绝不纠缠。”
女子仍看着他。
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，唇边那点血色几乎已经褪尽，眼底却有一种极淡极复杂的情绪，像是审视，也像是荒唐。
半晌，她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。
“夫人？”
裴砚舟僵住。
青松也僵住。
破庙里，残缺神像冷眼看着人间。雨从檐角漏下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，像替这场荒唐谎言敲着迟来的木鱼。
裴砚舟张了张口，难得有些说不出话。
女子靠着神像，唇色苍白，眼神却仍冷。她明明已经虚弱得快要站不住，偏偏那一点压迫感半分未散，像濒死的刀也仍是刀。
她轻轻问：“裴公子，谁是你夫人？”
裴砚舟：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今日大概真要交代在这里。
可他还没想好怎么答，女子眼底那点冷光便忽然散了。
她身形一晃，整个人向前倒去。
裴砚舟下意识接住她。
她落进他怀里时，轻得几乎不像一个人，只有满身湿冷血气扑面而来，叫他心口猛地一沉。
“姑娘？”
女子没有回应。
青松惊慌失措地爬起来：“公子，她是不是死了？”
“闭嘴。”裴砚舟抬手探了探她的鼻息，指尖触到一点极微弱的温热，才勉强松了口气，“还活着。”
话音刚落，庙外远处忽然又传来马蹄声。
方才离开的官兵，似乎有人折了回来。
裴砚舟抱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子，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青松快哭了：“公子，怎么办？”
裴砚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，又看了看庙外越来越近的雨声与马蹄，半晌后，咬牙道：
“还能怎么办？”
“把人背上。”
“回裴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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